亦師亦友王季遷

自序

1993年歲末,應王季遷先生急邀,發表「王己千的胸中丘壑」初稿於「名家翰墨」時,因書寫此類回憶文章尚屬生疏,且迫於十天內交稿,未及深思熟慮。全文表現得過度謙虛自抑,完全忽略自己在其中扮演的樞鈕作用,且處處以溢美之辭來形容王先生的內外情操,顯得十分虛浮與誇張,未諳現實生活中名聲未必真實,學問未必真切,做人未必真摰,創意未必真吾的道理。如今專注重寫,字字謹慎、句句斟酌,並引述關鍵人證、物證及時間地點,務求還原真相。不過,時移境遷,文中王季遷(1907-2003)、陳其寬(1921-2007)、王大閎(1917-2018)、張隆延(1909-2009)、張守成(1918-2013)五位長輩忘年交均已先後作古。

前言

1979年初夏辭了教職與工作由台灣返美前夕,陳其寬先生為我和內子甄瓴在他台北借住的寓所,破天荒放映了據説是設計東海大學校園及創建東海建築系之前留美後期的幻燈片作品,並展示了他一生繪畫精華的半數,説好另一半(存放於他美國夏威夷的住宅)等我們將來再見面或回台灣時才再相示。當晩我們邀請已成為忘年好友的王大閎先生一道赴約,因為機會實在太難得:陳先生的攝影作品大家聞所未聞,而其寬先生的繪卷平常只在出版物上見過品質欠佳的印刷品,本人親手展示真蹟更是不可思議的壯舉了!

那晚在屏息欣賞和連連驚歎中飽覽了充滿靈氣的作品,心中的激動難以言喻。依依不捨告辭前,我斗膽請教其寬先生如何動手學畫他那種風格獨特的畫以及如何有幸觀摩他作畫的過程?陳先生先説他作畫過程從不示人毫無例外,接著略加思索下了一道處方並指引一條坦途:「由寫毛筆字開始」,並謂「紐約有一位前輩,登門向他請益説不定會有莫大收獲」。

就憑那兩句話,回到紐約後,在參觀了一次三友齋畫廊為這位前輩舉辦的展覽後(其實是畫廊主人王嫻歌女士為她父親王季遷(己千)先生舉辦的開幕首展),鼓起勇氣拜訪了王先生,並蒙他收為付費學生開始練毛筆字(一個月後豁免學費)。往後數年與內子連袂一星期上兩晚課,從早期老師出習題給學生到後期學生出功課給老師,亦師亦友的學習環境和過程中,新舊交流互相砌磋;人生際遇機緣巧合如此,其寬先生的引介功不可沒。其實更難能可貴的經歷是在此常常不期而遇各領域的精英高手:如草書超凡入聖的黃君實(1934-),書畫篆刻三絶的徐雲叔(1947-),學問及言行一絲不苟的書法家張隆延,文房四寶、書畫十八般武藝樣樣通曉的張守成等。他們有如上了擂台,一概渾身解數當場施展功夫與魅力!

市廛山林

既然登門請益,就從進門前後的整體現場體驗開始描述;這方面從未有人報導,而我向來喜歡以建築眼光來看人文環境,姑且補充遺漏。

王先生伉儷的住宅位於紐約曼哈頓上城東69街150號,第三大道與勒辛頓大道之間,佔地整條街區的公寓大廈內。據説除了其他不少地産投資外,他先後買入大小不一的三個單元:大的二臥作為住宅,中的一臥改成畫室兼教學用(他的吳門師弟張守成和夫人恰從上海移民來紐,暫住頗長的一段時間並協助教學,從此畫室氣氛熱鬧起來),小的統倉當工人房兼客房。大廈比鄰市立亨特大學,周遭不乏連棟豪宅,家家戶戶品味雅緻、低調和諧,打點景觀別出心裁。大廈底層除三組電梯/逃生樓梯外,挑高透空造成前庭後院一覽無遺。這是住曼哈頓不可多得鬧中取靜的好地方,尤其適合王先生山林與市廛折衷的選擇。

接著探訪王先生的家居內涵。搭東隅電梯至八樓延燈光昏暗的廊道走一段路,進得大門,穿過狹窄的玄關,空間豁然開朗,迎來規模不小的門廳兼飯廳。這裡陳列了幾套耐人尋味的組合及舖排:

地面是白色大理石方磚斜墁加墨綠邊框;天花一環聚光燈軌,圍上一圈掛畫裙板;加上門框和踢腳,線條清晰上下呼應。又在原先既無軸線可依亦無對稱可言的四道白牆前,分別以橱櫃為几案,擺設了北朝石佛、唐代女俑、明季燭臺和中式紙燈,配以湖石盆景、靈璧石峯、銅獸辟邪和陶瓶生花。牆上復綴以宋元山水或明清書聯,隨季節、月份、天候、心境更換,以求視野常新。四道牆面,四個方位各有主題,各有配件,尺度大小質感色調均屬恰當。房間當中偏北,一張八仙桌配了八張方凳,是聊天、看畫、飲茶、吃飯、待客接應的外圍(每一回王先生新聘擅長烹調特殊口味的女傭,都會特地請我和內子甄瓴前來品嚐佳餚;其中一回邀請同棟住客王方宇(1913-1997)作陪)。門廳整體安排是均衡而不對稱,中心游離而不失依據,周遭環環相扣是層次分明的擺設與協調。

往裏走,右轉,來到比方才面積兩倍有餘的客廳兼南書房(王先生對這開口銜接部位自認一直未能妥善解決,直到我找到一對精緻的幾何紋雕花格扇,他認為可以勉強充數,遂以一幅畫作與我交換)。客廳的整片東牆鑲了大塊灰暈鏡片,予人遼闊卻不甚刻意之感;整道西牆則剛撤下余承堯六屏山水大中堂,換上王先生幾幅山水與書法立軸近作。客廳的東北角放了一套桌椅,據説是以構件組合原理仿製,是王先生「辦公」的地點。背後的壁龕內,搭配玻璃棚架陳列了一批美洲土著的石雕和陶俑。客廳當中,一組四張仿明素肌木沙發,配兩張白地藍花瓷繡墩,坐落於特大白地藍如意紋北京地毯上。東西兩側,形形色色桌椅几案等一字排開;來自各地精緻的手工藝玩偶與動物,各據要津陪伴主人家閲歷人生。

客廳盡端的南書房是原有戶外陽台違章建改成溫室而成。夾心百葉窗調控光線,窗前種竹若干,綠意盎然。東西書櫃中,常用參考書籍與經典大部頭書畫全集,排列整齊伸手可及。一張七巧板原理的畫案置於其間,配以四張木梳玫瑰椅,自成天地。幽竹書叢中品茗閱讀之際,不期然幻起置身蘇州園林書齋的錯覺,恍惚於光隂之倒流。客廳整體寬敞舒暢,景與色因反影、倒影、借景手法稍嫌錯亂,但是局部特寫多且密,頗為養眼兼耐看。掛牆書畫可近看審視線條筆墨,亦可坐下遠觀從容欣賞構圖章法。總而言之,華麗與含蓄欣然共處。

客廳隔門廳的對過,原先是飯廳,卻被改造成北書房兼畫室。這裏因處於卧室套房與廚房之間的地利,成為王先生和夫人日常起居和鬆弛調養之所在。正面是整片朝北玻璃窗,遠眺俯覽均宜。窗台加寬形成長條枱面,垂直緊靠它的是四尺乘六尺上舖氈布的大畫案,其上斜架三尺見方畫板,可以説曾幾何時王先生的字畫都在這裏誕生出爐!

枱面及畫案上,字帖、畫稿、宣紙、月宮殿、筆架、筆筒、硯墨、水杯、文鎮觸目皆是;尤其是由我設想並大量提供的「白頁」舊電話簿,獲得王先生鍾愛用來習字,堆疊一邊及一地。座位後矮櫃的抽屜裡,分類擺放不少印泥、閒章和名家刻贈的牙章、石印。可以想像季遷先生從攤紙下筆到筆成敷印,都可在座位的360度活動範圍內輕易完成!其後牆上,開了一道小窗,便於由廚房傳遞茶水;靠近廚房進口,並排兩張老舊沙發,是王先生與夫人觀賞電視及打盹之用。沙發對面的另一角落,電話、電視、音響及傳真機散置牆前,僅聊備一格,不甚講究。鐳射唱碟以國樂、越曲居多,電視節目以國家地理雜誌和動、植物生態紀錄片為主。北書房屬內室,熟人以外難入門檻。

偌大公寓,值得勾繪的當然不止於此,而我不厭其煩地勾畫了王氏伉儷的生活硬、軟體,不外乎希望對探討王先生藝境與意境的開間、進深與跨距,能起進入狀況及深入其境的作用。王先生早年移居紐約後,搬過無數次家,換過無數次畫室,每一回合投入包括地產投資在內的規劃與經營,比之在所謂「正業」書、畫、鑑藏的功夫,可以説有過之而無不及,只能説是他熱衷的嗜好。季遷先生已臻上乘的藝術造詣,早經學者專家同道友好介紹、分析、歸納及定位。而我是學建築設計的,對於藝術史和理論一向不求甚解,且未經書畫欣賞和實踐的嚴格冶練,與其錦上添花不如埋首藏拙。不過,結識了王先生一段不長不短的日子(上世紀八零年代初期至九零年代中期),看到甚麼?聼到甚麼?想到甚麼?學到甚麼?藉此機會用平日習慣了的思考和書寫方式,吐露捫心自問後的感受,算是一項習作。

胸中丘壑

對於「胸中丘壑」一辭,向來抱著可望不可及的誠敬,既被那精妙奧義所震懾,也被那虛張浮誇所嚇唬。只道神秘兮兮,浩嘆先人造字鑄辭的本事。同時卻對「胸中丘壑」的涵義與用途深感困惑。總覺得如此詩情畫意的藝術辭藻,不應等閒使用,降低身價,平添俗氣,貶其意境。可是當今一些藝壇人士,甚至剛出道或才冒出點名號來的,盲目自捧或被應酬瞎捧下,皆號稱「前無古人」、「藝壇泰斗」、「登峰造極」、「胸中丘壑」,幽默有嘉狂態畢露。過些時日倘若稍有進境,這班高士豈不各個神通廣大、法力無邊、隨心所欲,如入化境?究其術業或有可取之處,「胸中丘壑」豈是一蹴可就?我好奇它的先決條件又是甚麼?

「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乃是古人訂下的起碼要求。此外的內修外功呢?譬如膽識、度量、真知、灼見?譬如為人處世、待人接物、虛懷若谷,聞道輒喜?譬如人生觀、使命感和一切與生活和生命相關的粗枝與細節?

我懷疑「胸中丘壑」不僅是一種修養、一種情操、一種心境、一種道行、一種豁達、一種機緣,不但不應拘限於專業或藝術方面的表現,還應包含衣、食、住、行、育、樂的各層面,甚至一哭一笑、一憂一喜、一言一語、一舉一動都會替「胸中丘壑」寫真、傳神。我還懷疑過,它是否就是有意無意中,潛能與悟力的化身,與其他相關藝術的理想境界有異曲同工之妙?

想像中「胸中丘壑」不是遠離塵囂的幽雅風格、清高姿態,而是腳踏實地的學習過程、身心磨練、經驗累積和理念修行。不是功德圓滿、超凡入聖、如履禪境、如昇湼槃,而是埋頭苦幹、躬身耕耘、來回掙扎、迎接挑戰。若無困惑,何來挫折?若無挫折,何來掙扎?若無掙扎,何來挑戰?困惑、挫折、掙扎、挑戰,皆有助問題的挖掘和人生的探討。文明的提昇與科技的拓展多發源於這些感性因素。畢竟,藝術不單是宗教信仰、理智辨證、情感剖析或文化認同的體現,更是脈絡分明兼盤根錯節的人生表態,尖銳抗議兼無力吶喊的人生怒吼,莫名其妙兼理所當然的人生謎解。

除了性格與修養外,又如看待「胸中丘壑」呢?

從另一角度觀之,它是一片無限大來去不拘,伸縮自如的領域。抱負多高、感受多深、持續多久、眼光多遠,這片領域就是那般高深久遠。有若田徑技場的表現,天賦多少、勤練多久、時機多好,端賴各人的功力、意志和運氣。有人沉潛、蹣跚、匍匐、漫歩;有人游走、穿梭、馳騁、翱翔,不一而足。

就敏感度測之,它是一道光譜。心清者陰陽調和、晦明有別、比例恰當、配色優雅;糊塗人黑白不分、冷暖莫辨、對比懵懂、色調昏昧。智者舉一反三、聯想翩翩、心有靈犀、感應敏鋭;愚者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嗅而不覺、食不知味;一身近視、重聽、鼻塞、厭食諸症而不自知。更有人眼觀八方、自動變焦、明察秋毫、人物山水;一目十行、全錄掃瞄、引經據典、四庫百科。世事難盡如人意,難盡合邏輯:有人窮通哲理師法聖賢,卻落得邯鄲學歩東施效顰;有人熟讀史籍鑽研經典,卻淪於眼高手低言行不一;有人頭腦清晰眼手靈巧,卻凡事斤斤計較眼光如豆;有人博聞強記學貫古今,卻一昧妄自尊大目中無人。

無畏與慧眼

以我認識並屬於忘年交的前輩藝術家朋友們的為人處世而言,他們平易近人和開明大度的作風,無非是個性與修養使然,代表了多種包涵與容納。這裏提的平易開明並非泛指政治傾向、社會表態或歧視的棄絕,而是眼光胸襟之開朗豁達和人情物理之了然於心。再將此開明延伸濶展,納入生活和精神範疇,或許才算練就「胸中丘壑」的基本功夫,準備攀登山外有山、天外有天的妙境?所謂丘壑,一方面指填不滿裝不完的欲望;另一方面則象徵深不可測的智慧與光明磊落的行止,可供探寶亦可供藏拙。毫無疑問,正因開明,知識才能日積月累學無止境,見聞乃得日新月異鮮活熱辣;兩相激盪,生命中醞釀遊走天地的氣勢,生活中流露呼江吸海的魄力,藝術才具那般視野與見地!

從古今書畫名家作品的架構與章法觀之,或許可以體會陽剛勇猛和陰柔細膩雙重人格的兩極演出 :前者肯定是性格與骨氣的真貌,後者可能是教養與修身的反映。一如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雙重性格兩極導向的衍生、衰頹、演變和轉化,理論上是無窮的。陽剛勇猛的可貴在於「無畏」,舉凡頂天立地的大製作、驚心動魄的大構想、睥睨傳統的大突破、殲滅魔障的大手筆,非此莫辦。而陰柔細膩的可取在於「慧眼」,舉凡對書家八法、畫家六法的融會貫通;能、精、逸、神的逐歩漸進;雅、俗、巧、拙的不分軒輊;一沙世界、一筆乾坤的澈悟,賴以憑藉。兩者皆「胸中丘壑」虛無飄渺的另一層次?

亦師亦友

回頭看王先生平日用功的光景。他近年習字成痴的現象,值得回顧一番,好像是這樣開始的:

季遷先生收藏的幾百幅古畫精品中,幅幅都堪稱淵源久遠的歷代鉅作。每幅原作前後的引首、題跋及衆鑑藏家的鈐印與字跡洋洋大觀,不僅提供了真跡的保證,也明確交代了代代相傳的流程。而上得題跋的字跡文章更屬大家,與原作有相互輝映的效果。王先生的鑑藏印很早就見諸於世,而題跋卻付諸厥如。某日不記得那一天了,可能醞釀多時,也可能心血來潮,他認為題跋的時刻到了。可是文稿定案後,將要下筆,忽然覺得數十載的寫字功夫仍不夠大家水準,有虧使命,遂決心把字練好再説。結果,這一練,不但練出味道、練出鍾情、練出心得,還練出一位另類書家。

王先生關注書畫筆墨和章法的程度,有時到了難以釋懷的地歩。彼此談論中一旦沾上筆墨或章法,便興致上頭話題不斷。我們會嘗試用種種比喻和模擬來解釋筆墨、説明章法。前者以個性、自然、平面、立體、中鋒、力道、舞姿、唱腔著眼;後者從結構、層次、正負、主從、輕重、遠近、鬆緊、虛實定位。其中的常識及道理,莫不與現代與當代設計原理吻合,可是,紙上談兵容易,靈活運用及揮灑自如才是最終目的?!

他平日對設計味道十足卻又似自然天成的書法,如漢簡、魏碑;金農(冬心)、沈曽植(寐叟)的字十分欣賞。我則介紹了日本版畫家棟方志功及紐約地鐵塗鴉藝術家造形古樸粗獷、筆力豪邁奔放、個人風格強烈的作品。此外,近年美國畫壇別出一格、一枝獨秀的布萊士馬登(Brice Marden,1938-)以獨創草莖筆寫出類似無字天書的寒山詩篇,經我導覽,引發王先生的好奇,對東西書法的潛在真諦及普世價值有了新的認識。差不多期間,季遷先生寄來首次書展的明信片邀請卡,我對它平凡無奇的設計覺得極不妥當,也如實向王先生反映。

1991年三月,王先生在紐約四五六畫廊首次展出純書法作品。以特大粗筆寫四個斗大的字於18x24吋的宣紙上,除了托底連裝裱也省卻了。展品主要收集了吉祥辭彙及表現字間留白少到極限,完全不見任何新意;唯一的好處據説是可賺取零用。消遣也好,玩票也好,瓶頸舒發也好,頂尖的藝術家也會有低潮的日子。

我自己則在靈感突現和日以繼夜的實驗下,以時空全方位對稱的動態均衡概念為基礎,再以切割,重組、編舞、作曲、破空、留白、取捨、拼貼等手法創造了全新視野的「天體書道」。1991年聖誕節前夕和1992年春節我將陸續完成的原型定稿請王先生過目並題字「七美圖」及「十二金釵」作為紀念。他讚不絕口之餘客氣地稱道我們長期的交流:「好得很,我教你舊的,你教我新的。」

過了幾星期,我把製作完善的原型成品帶來請王先生品評,他在不甚瞭解設計的概念及過程就問我製作成本的細節,並提出兩人合作展覽的構想及分帳的方式。我正不知所措無以答話,不遲不早,他的女兒兼藝術顧問王嫻歌開門進屋。季遷先生迫不急待、興𡚒地報告了最新消息。不料,嫻歌一聽之下,即刻沉下臉毫不客氣地出聲向她父親抗議,説 「怎麼可以這樣?大家都知道這是羅聖莊的創作,絶對不行!」王先生踫了大釘子,當下赧然不語,而我對嫻歌明辨是非、主持正義的作風油然起敬。

1992年十二月紐約文良畫廊王先生第二次書展中,雖以蒼勁行楷大字書寫的大幅聯屏聲勢最盛效果最佳,反而是一些實驗性的作品更見新意。在兩尺見方的畫面上,挾無字天書兼心無點墨的野性,筆筆逆鋒起筆,中鋒運轉、逗走、滑行、衝刺,回鋒收筆。雖然音義全無,線條的全場穿插,筆墨的圓熟舞歩,有似曾相識新原型的待勢蠕動。

這一段日子,王先生雄心勃勃,以一天六至八小時的功夫來練字。據他説:清晨起身寫兩小時,早點後睡回籠覺約一小時,醒後寫兩小時;午餐午休後再寫兩小時至黃昏;晚飯後有時又添兩小時。幾年下來臨遍書架上歷代書家名蹟,自藏明清真蹟也一一臨摹了數回。幾百本紐約電話簿也大概也再循環回來了。成績有目共睹,而且他也自認超越了寫題跋的要求了。究竟為何努力不懈堅持下去?

在我看來,應該是不為甚麼,也為了一切甚麼。從傳統中走出自己的路子固然難能可貴,憑一生所學,趁百川滙集,萬流歸宗之際,棄末歸本、去蕪迎新,集結畢生精華、一身功力投入重鑄生命意義的洪鑪 —— 嶄新中國書畫概念與面貌!最終能否達成願望,在我看來,還得看發自內心的本願和真本事!

時空巨輪無情疾轉:歷史興衰、世局浮沉、人物隱現、運道起伏。芸芸衆生,隨波逐流,各尋歸宿。而使命感強烈、生存意志沸騰的藝術家,如何在傳統包袱、現世審判、未來超脱的重負下,一面擁七情六欲,唱和五味四諦,一面織出一己理念,畫出一幅佳構,唱出一腔感懷,剖出一顆赤心?!

沉沉山河夢,
鬱鬱宇宙愁,
悠悠天地心,
款款兒女情。

後記

1980年代末期的某一天,大約在王先生接受心血管手術前後,我和內人來到王府探訪王氏伉儷,剛在南書房坐下飲茶看書,季遷先生漫歩渡過來,若有心事地打開話題:「你們覺得我的書畫藏品應該如何處理」?我沒多思考,當即提出一些建議迅速回應,諸如:1. 最好不要留給家人後代,徒增千絲萬縷的紛擾和無法預測醜陋不堪的結局,先例不勝枚舉。2. 最好保持藏品悉數完整,千萬不可分拆脱手,糟蹋一生完整的使命與付出。3. 反正不缺錢,不如一舉完結與紐約幾十年的情緣,整批無條件捐贈給大都會博物舘,與世人分享。王先生當下未置可否,之後也沒有再徵詢我們的意見。後續的發展,或因人生失據,或因立場失守,或因親情失焦,或因理智失調,一切歷歷在目⋯⋯

1993年初我遠赴香港大學教書至2008年退休返紐的十五年間,除了應季遷先生之邀完成一篇急就文章並發表外,只和王先生1995年在香港短暫踫了一次面;此後無緣再會。

畢生傳奇,功虧一簣!


羅聖莊
2019年仲夏於紐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