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生命的性靈世界 (2005)

為聖莊的攝影集「原色心境」寫序,轉眼間已快十年了。去年應香港城市大學之請去演講,聖莊出示他的近作,我看過一遍,一直點頭稱好。他又要出書了。問起來,這幾年他的作品似乎仍然是叫好不叫座,我覺得這是很自然的。他從事創作並没有把收藏家的需求放在心上,作品不為藏家爭著收藏是當然的。我有一個感覺,他今後的作品應該比較容易被接受才是。

不久前,他又到台北,我因公忙,没有機會與他長談,他果然帶了新作要我寫序。我既然點頭稱好,就很高興的答應了。

一、漸入化境

在我看來,這近十年的努力,聖莊的作品已漸入化境。我不知道是他的技巧進步,還是眼力提升,我只用很世俗的尺度去衡量他的作品,就可看出十年努力的成果。讀過我十年前所寫的序,可知我很喜歡他的作品,然而若要我在「原色心境」中選作品放大,掛在書房裏,我還是很猶豫的。我認為他的作品是「心境」的「原色」呈現,當作他個人情思的記錄是很好的,但與他人分享,尚覺鋒芒太露。那時他尚年輕,把世事看得太清楚,太不在乎別人了。

說得具體一點,我翻閱當時的一百二十張作品,每張都反映他銳敏的觀察,但要把它們當抽象藝術,只有不到三分之一到達没有鋒芒的境界,接近純浄的美感。

我知道他並不喜歡流俗的價值。一般攝影家到處捕捉美景,就是依據大眾共同的愛好。太重視大眾口味就不免流俗,因為鏡頭中的美景太多了。真正的攝影家必須在美景之外另尋蹊徑,找到自己獨特的價值。聖莊拿著照相機向最不上眼的地方尋找,就是要抛開流俗。這一點他做到了,他所尋找的價值,我在十年前已經剖析過了。

可是藝術家的努力到頭來不是為自己,而是為眾生。自我風格的尋求是要達到為眾生所欣賞,開拓人類精神領域的目的。所以聖莊的鏡頭中找到自我,只是創作之路上的一個里程。他必須超越自己,重新回到人間,讓眾人為他喝釆。他並不需要讚美,但藝術的目的不跨進這一步,就不是成熟的藝術家。

二、邁進虛幻

攝影是攝取真實的藝術。鏡頭的光學性能保證所紀錄的形象是真實的。這是此藝術的特點,也是在抽象與變形為主流的現代藝術世界中,攝影無法成為主角的原因。

在「原色心境」中,聖莊自現實中掌握到虛幻,但並未脫離真實。他帶領我們自特有的角度去發現真實,去理會真實的意義。正因為他的鏡頭如此接近真實,使我們無法抛開現實的人間性,它的醜陋與哀愁。藝術的呈現不能不帶著若干譏諷與揶揄的趣味。在十年後的今天,聖莊似乎澈底擺脫了真實世界的形象,進入虛幻的界域,也就是老子所說的無物之象的境界。

用鏡頭尋覓物象,最終得到的却是無物之象,是需要修為的。這四個字常為年輕藝術家所輕率借用,但却很少人真正達到此一境界,聖莊帶來的新作共一百二十張照片,我反覆看了幾遍,竟找不到一點物象的存在了。它們只是一些「無狀之狀」的顏色與形式而已。聖莊在選擇這些鏡頭時,心裏是有象的,有時是太陽,有時是群星,有時是山川、自然,然而定睛看去,那只是虛象。因為當你要去為它定形時,竟覺得它已消失無蹤了。捕捉不到的形象才真正昇華為想像之海的精神世界。一種純浄的美感。

三、超越人世

這種純浄,得來全不費功夫,全是因為抛棄人間的真實所致。在過去,他無意識間把他所看到的人世物象加以強調,使他的作品感染著濃厚的人世的悲思。他曾記錄了小市民生活中的點點滴滴,日常的用具,匠人在建築上留下的痕跡,甚至油漆為無情歲月的剝蝕。他看到的一切都有人的影子。即使是孩子的塗鴉也帶來生命的無奈之感。然而這一切都昇華了。

他稱這個集子為An Anti Vision’s即無象之象。我們知道他的相機所對準的仍然是人的造物,但他把人的痕跡自畫面上抺除了。自畫面上,已看不出絲毫人為的線索,看不出人世所見的材質,好像是大自然的神秘,造物主多彩的畫筆揮灑而成。非紙、非布、非草、非木,甚至也不是油漆。這些畫面已跨越了生命的悲劇,進入超然的領域:中國古代文人獨有的性靈世界。

這也說明聖莊的生命觀進入圓熟的時期,可以澄懷靜觀,看到無形之象。我為他高興,因為他的每一作品,都可以登堂入室,進入高貴的殿堂。

漢寶德
世界宗教博物館館長